碳水使我快乐

我CP好真

【DV】FT-异乡人

配对:Dante/Vergil

简介:佛杜纳岛上的恶魔奔走相告,斯巴达的另一个儿子来了。

2之后,4之前。哥从M岛回到了魔界,蒙杜斯也摆脱了封印的if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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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加克利斯走进通往圆顶大厅的长廊时,正是他跟哈尔帕古斯说好的时间,阿尔卡诺尔跟在他身后。他希望所有恶魔都已经从哈尔帕古斯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等会儿他就不用再讲一遍了。


麦加克利斯一路上都有点儿心不在焉。他一边思考着,一边提醒自己迈着镇定的步子,不徐不疾地朝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走去。守在门口的仆人彬彬有礼地挡住了他。麦加克利斯停下来,不悦地盯着对方。可对方也用等待的眼神望着他,仿佛麦加克利斯忘了什么要紧事。他们就这样面面相觑了几秒钟,他反应过来,脱下外套,递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这件小事,当圆顶大厅的大门在麦加克利斯面前敞开,宣告他到来的铃声响起时,麦加克利斯心里升起了一股烦躁的情绪。


这种情绪在麦加克利斯身上是难得出现的。以恶魔的标准来说,他的性格相当沉稳。但除了今天所发生的这件事,现在碰巧也是一年中最令麦加克利斯感到不快的季节。他讨厌今天的天气。照他看,这种天气不适合出现在佛杜纳。阴云密布的天空和白茫茫的大雪总让他想起自己出生的地方。但在那儿,下雪时天空是紫色的。他离开已经太久,几乎快要忘记那片贫瘠的荒原给他留下的印象。只有在最深沉的梦里,他才能听见骨翼龙冰冷的啸声。


他在门口站了站,把那情绪按耐下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大厅里温暖如春。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壁炉里,火焰熊熊燃烧着,散发出一种混合香草的香气,枝形吊灯和烛台上插满点燃的蜡烛,照得护壁板和地板光可鉴人。


恶魔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着酒,吸着烟,低声但热烈地交谈着。从他们紧皱的眉头,麦加克利斯看出了分歧。就在他观察他们时,他们慢慢停止说话,转而看向他。麦加克利斯认出了一些久违的老面孔。上千年来,哈尔帕古斯庄园的圆顶大厅一直是恶魔们最重要的集会场所,但这些老面孔已经很久没在这里出现过了。


“麦加克利斯!”哈尔帕古斯从窗边的一群恶魔里走出来,面带微笑,朝他举了举酒杯。


要是刚才还有恶魔没注意到他的到来的话,这一下,那些视线也全都被吸引到麦加克利斯身上了。


“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哈尔帕古斯问。“怎么样,今天来的这位客人,你亲眼见过了吗?真是我们大家正在谈论的那一位吗?”


“我不知道你们正在谈论谁。”麦加克利斯冷冷地回答。“但我刚才见到的,我相信是斯巴达的儿子。”


“那么请问,是他的哪一个儿子呢?”


“年轻的那一个。”


除了烦躁,现在他还感到有点儿厌烦。哈尔帕古斯最好还记得,对斯巴达的这一个儿子来说,恶魔就是恶魔,所有恶魔都是一伙的。


麦加克利斯回答后有一阵,恶魔们继续望着他,就好像指望着接下来还有什么更好的消息似的。在这意料之中的沉默里,麦加克利斯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起来。


麦加克利斯相信,这会儿,不止他一个恶魔正在回想上一次,斯巴达的另一个儿子来访时的情形。


但那跟眼下的情况完全不同。那一回,他们都清楚那一位为什么而来,他的目的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相干。虽说他被一个人类女人抚养长大,但他们知道,他是接受自己的恶魔血统的,也就是说,他们认为(当然,事后看起来不如说是指望)他应该明白一位有身份的恶魔在拜访一个陌生的高贵社区时应该遵守的礼仪。不过说到底,最根本的一点可能还是在于,他们当时都不承认他会是个威胁。


至少不肯公开承认,那等于承认他们更早之前在一个很要命的问题上做了个错误的判断。越是强大的恶魔,越难以通过交配得到有用的后代,像斯巴达这样的恶魔则从未有过诞下健康子嗣的先例。所以,很自然的,在听说了那两个孩子的存在后,所有恶魔都以为,这两个孩子是不同的。那几年这两兄弟是佛杜纳岛任何一场聚会上的头号话题。他们谁都没见过那两兄弟,于是那两兄弟在他们的想象和谈话里日益强壮、狡猾、凶狠,以至于渐渐地,连谈起那两兄弟的名字都似乎变得不妥当起来。他们开始用一些意义模糊的词语代指那两个孩子,这习惯延续至今。或许他们中的某一些,当时甚至还曾对斯巴达的血脉暗中寄予重望,期盼过某些不能说出来的荣耀。因此,当蒙杜斯派出的那群废物居然杀了其中一个,带走了另一个时,他们就对活下来的那个失去兴趣了。那群废物是什么样的货色?像麦加克利斯这样的恶魔从不认为它们跟自己是同一个种族。它们只能奉命行事,连起码的智力都不见得有(但讽刺的是,恰恰就是这样的玩意儿能轻而易举地突破两界间的那层屏障,这是麦加克利斯这样的恶魔办不到的)。那个孩子,当时他已经八岁。人类的八岁和恶魔的八岁当然不是一码事,但那两位怎么能被算作人类呢?瞧,问题就在这儿。一个恶魔在刚出生时,可能体型上仍有欠缺,但他已经明白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要什么,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足够强大,至少已经强大到能让你看出他将来是会平平无奇还是会成为其他恶魔的恐惧。他的父亲斯巴达,于一个哀嚎遍野的夜晚,在烈焰和众恶魔的绝望中降生,那个夜晚是整整一代恶魔的梦魇。降生后的第六年,斯巴达就已经向一个强大的敌人发起了挑战,为自己赢得了第一场值得被颂扬的胜利。然而这个儿子……那个熊熊燃烧的夜晚过后,破碎的可不只是斯巴达留下的混血家庭。那么,有没有其他可能呢?比如说,他是不同的,只是那种潜能还未被唤醒?当时有些恶魔曾用这种说法替斯巴达的儿子辩护。这很难反驳,毕竟他们谁都摸不准恶魔和人类的混血后代应该是什么样的。可如果你知道人类是怎么回事,知道人类的家庭是怎么回事,那这里就可以打个比方。你无缘无故闯进某人家里,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母亲,杀了他的同胞弟弟,放火烧了他所有的一切,再把他带进一个噩梦里,而他对你最恶毒的反抗却只不过是用言语诅咒你,用牙齿咬你,用挠痒痒一样的力气踢你,显然他那软弱的母亲没教过他任何有用的东西,所以他想得到的只有这些,他做得到的也只能是这些,他勇气的唯一证明大概就是忍得住自己的眼泪。你会尊重他吗?你能相信他身上潜藏着某种力量,只不过是在等待被唤醒吗?如果那样的怨恨,那样的恐惧都唤不醒它,难道你不会怀疑,那个特别的时刻其实永远不会来临吗?不,别误会,千万别误会,那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他们无关,至少跟现在还活着站在这个大厅里的任何恶魔无关。在这方面,斯巴达的那一位儿子即便是在脑子最疯狂的时候,基本上也还是讲道理的。关于他当时的处境,他们都是听说的。他们还听说他后来逃了出来。不过,就他们所知,他之所以能逃出来,只不过是因为蒙杜斯的兴趣也不在他身上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有恶魔追捕他,但还是那些不入流的货色。他令所有人失望了。包括他的敌人。他肯定也慢慢地清楚了这一点。


所以,九年后,他来到佛杜纳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大震动。至少没有今晚这种排场。当时恶魔们也聚在哈尔帕古斯的庄园里,但那是一次寻常的聚会。他们喝了一点酒,聊了教会的谣言,还有些别的,麦加克利斯不记得了,直到散场前,哈尔帕古斯才谈起这个当时仍很年轻的半魔,说他前一天已经到了佛杜纳。在场的一半恶魔表现出了货真价实的惊讶,仿佛当真不知道这消息。接着,既然别的恶魔已经起了头,他们就开始议论他。所有恶魔都承认自己某个时期似乎听说过,他觉醒了恶魔血统,这没让谁意外,他没像人类那样死去就已经说明他父亲多多少少还是留了点东西给他。离开前,他们都同意不妨观望一番再说,但也有少数恶魔含蓄地表示,应该保持警惕。结果,要么是因为没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要么是因为对他们不感兴趣,斯巴达的儿子没跟他们有过任何接触,办完事就走了。不过,就在哈尔帕古斯庄园的聚会过后,几个跟麦加克利斯平常有来往的恶魔都连夜出城了,他们那些位于某个偏远渔村或者林子里的产业都发生了点儿需要亲自处理的意外。他们派人给麦加克利斯送了口信来,但口信都是他们离开后才送出来的。当然,口信送到的时候麦加克利斯自己也不在城里。他在西边的海湾里有栋漂亮的房子,他在那儿花了半个月钓鱼。麦加克利斯可以肯定,到这个时候,每个恶魔都明白,他们错过了下注的最佳时机。谈不上失落,因为不是每个恶魔都想下注,对于有些恶魔来说,眼下在佛杜纳过的就是做梦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而且他们都已经在看起来稳赢的牌面上输过一次了。等到事情结束,大家重新聚在哈尔帕古斯的庄园,花了两天功夫来安排人手,收拾斯巴达儿子留下的残局,恢复这座城市的秩序。斯巴达的儿子把他们井然有序的生活搞得简直一团糟,但比起斯巴达带给他们的苦难,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有很多年他们是靠着对斯巴达的憎恨才活下来的。一切安排妥当后,哈尔帕古斯的庄园里连着举行了半个月的宴会。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狂欢。


可这次,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麦加克利斯的视线从大厅的一头缓缓地移到另一头,端详每张脸。


斯巴达的长子到来的那个年代,生活在这座岛上的恶魔还可以自认为是主人,将斯巴达的儿子斥为闯入者。这是斯巴达欠他们的。是他打开那扇门,指引他们来到这里,以弥补他们为自己的信任和忠诚付出的代价。那是他们用族人的血替斯巴达付出的代价。在这个半魔还不曾出生的那两千年里,他们信守诺言,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冷眼旁观那些受到斯巴达庇护的人类走出渔村,建起城市,他们在斯巴达巨像的阴影里消磨自己的仇恨,默默等待时间将他们过去的主人的愤怒平息。所以,即便这个半魔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敢问:他,斯巴达的儿子,有什么权利对他们提出要求?既然这个儿子承认他父亲的荣誉?


但此刻,在这大厅里站着的恶魔,就不是个个都有这样的底气了。三年前,斯姆伊斯,蒙杜斯的使者,麦加克利斯的老对头,带来了主人宽恕他们的讯息。他们甚至被允许再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如果他们做得到。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打开一扇门。斯姆伊斯就是被派来干这个的,他是蒙杜斯两千年间派出的数不清的恶魔中唯一一个成功登陆佛杜纳的幸存者。斯姆伊斯当然不会承认,但麦加克利斯估计,斯姆伊斯离开魔界已经是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事了。这蠢货在虚空里漂了一千六百年。即便是现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个依然能让麦加克利斯内心淌过一股愉悦的暖流。斯姆伊斯干得很起劲,也有点成果。通过那些大多数时候都不靠谱的传送门,每隔几个月就有一两个恶魔加入他们。这些冒了大风险才来到这儿的新朋友,有多少还记得主人的吩咐,当然很难讲。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恶魔,一下子来到佛杜纳这样的地方,要是意志不够坚定,学会怀疑是很快的。况且据说,只是据说,斯巴达的儿子对复仇已经厌倦了,如今,他感兴趣的是战争。这回两边都动了真格的。这种时候,什么样的恶魔会被派到他们这儿来呢?


不过现在扯这些也没用,因为,这回来的是另一个儿子。别谈什么交情不交情的。在斯巴达的这一个儿子面前,大家是一条船上的。


众恶魔就这么沉默良久。某个角落突然响起一声冷笑。


所有恶魔都一下惊醒过来。他们瞅瞅对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麦加克利斯身上。


哈尔帕古斯冲麦加克利斯点一点头。“说说你知道的。”


“他搭的是艘货船,‘外乡人’号,今天上午十点到的。船上都是本地人,跑的是佛杜纳和阿尔班之间的线路,手续齐全。船长叫梅特鲁斯,姓尼波斯,上个月刚从祖父手里接下这条船。我跟他谈了。就说结论吧,我不认为他是有意卷进来的。他知道不该这么干,也知道我代表的是谁。但我已经同意放他一马,以后也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听清楚了吗?诸位,不要找他麻烦。据他说,那个男人是他在阿尔班港遇上的,当时他们已经装完货,正准备返程,那个男人出现在船边,问这艘船是不是去佛杜纳。梅特鲁斯认为对方看起来是个体面人,价钱又出得够,显然知道行情,也清楚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就没为难他。那男人白天都待在房间里,是个单间,没人知道他在里头干嘛。夜里,常有船员撞见他在甲板上,但只是靠着栏杆看风景,并不瞎逛。他没问过什么古怪的问题。船一到港他就下船了,到这时,他们对他的了解并不比上船时多。”


“他们就没想要打听一下他是来这里干嘛的吗?”


“按这位先生出的价钱来说,梅特鲁斯认为他应当享有不被打扰的权利。梅特鲁斯估计他是从法萨卢斯到那儿的。他出现的时候,刚好有艘法萨卢斯的船进港。”


“听上去他像是知道我们在哪。”


“显然。半点都没耽搁。”


哈尔帕古斯略一思索,“他这一路过来要花多长时间?”


“要是他还住在那儿,十来天,最多二十天。主要是海上这段费时间。”


哈尔帕古斯仿佛想到了什么。麦加克利斯等了等。但哈尔帕古斯接着说,“行。他下了船,接下来呢?”


“他去了黑船旅馆,船上人建议的。有谁知道那儿吗?”麦加克利斯停下来,问所有恶魔。


响起一阵低语,但没有恶魔回答他。


“在鱼市街上,老板过去是个跑船的。他住三楼,上去后左边尽头的房间。他就在店里吃了午饭。我们到的时候他还在餐厅吃甜点。他在那儿待到四点多,回房间去了。上楼前他让老板八点钟往房里送晚饭。”


“他现在,”哈尔帕古斯和几个恶魔交换了眼神,“看起来怎么样?”


“你指什么?跟以前比起来是不是更讲道理些了?我怎么说得上来?我又没跟他打过交道。把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想找个恶魔去跟他谈谈,我不会去。”


大厅里又响起一阵低语声。


一个恶魔凑到哈尔帕古斯耳边说了几句话,哈尔帕古斯垂着眼睛听完,点了点头。


“孩子呢?”哈尔帕古斯问,“不是说还有个孩子吗?”


“是有个孩子,跟他一起。”


“多大年纪?”


“八岁?九岁?”麦加克利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


“据说像他?”


“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那真是他的儿子?”哈尔帕古斯盯着麦加克利斯,半信半疑地问。所有恶魔都是一副狐疑的神情。


麦加克利斯犹豫着。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换做是麦加克利斯也不会相信。倒不是说他们认为那位客人不该,或者不能有个儿子。他们就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他该给哈尔帕古斯点暗示,这事有古怪,他们应该先私下谈谈。但如今,很难说谁还保守得了什么秘密。他不清楚哈尔帕古斯怎么想的。他不像过去那样了解哈尔帕古斯了。自从斯姆伊斯来了这儿,大家都不像过去那样坦诚了。哈尔帕古斯现在跟斯姆伊斯走得很近。当然,哈尔帕古斯这老滑头跟谁都走得很近。可现在就得这样,是吧?过去的那一套已经不时兴了。说不定这是个圈套,斯姆伊斯搞出来的圈套……他该去试探一下斯姆伊斯,看看斯姆伊斯跟这事到底有没有关系。但斯姆伊斯消失有段时间了。


麦加克利斯最后一次见到斯姆伊斯,是传送阵爆炸的那个晚上。上个月的事了。斯姆伊斯请所有恶魔参加晚宴。就在宴会的高潮部分,所有恶魔玩得酒酣耳热之际,斯姆伊斯突然举杯大喊了一声敬我们的主人,然后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启动了传送阵。事先谁都不知道那里有个那么了不得的传送阵。在很短的时间里,蒙杜斯的一部分就这么一下子降临到了这座岛上,那广阔的、充满力量的身躯遽然浮现在他们头顶,猝不及防的众恶魔被震慑得几乎魂飞魄散。斯姆伊斯真他妈疯了。但这次尝试终究也还是失败了。蒙杜斯消失了。整栋房子,花园,连带着附近的林地都被爆炸毁掉了。斯姆伊斯从废墟里跌跌撞撞地爬出来,灰头土脸,神情癫狂,但志得意满,嘴里颠三倒四地讲着些乱七八糟的话,听起来,就在那片刻里,斯姆伊斯终于直接和蒙杜斯取得了联系,这回不再是模棱两可的暗示,或者需要解读的谜语,而是一个从他们主人的思想中直接得到的喻示。他们的主人没有因为这次失败惩罚他,反而嘉奖了他,斯姆伊斯得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力量……难以想象的力量……足以击败某个可怕敌人的力量……斯姆伊斯摇晃到哈尔帕古斯面前,大声吹嘘,说自己马上就要干出一件大事来……麦加克利斯当时的想法是,他这老对头终于疯了。不管斯姆伊斯从蒙杜斯那里得到了什么,要是斯姆伊斯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它击败斯巴达的儿子——那个可怕的敌人还能是谁呢——的话,那斯姆伊斯当然是疯了。以斯姆伊斯当时表现出的亢奋劲儿,麦加克利斯完全相信,斯姆伊斯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冲到海的另一边,立刻对斯巴达还留在这个世界里的那个儿子发起挑战。麦加克利斯甚至认为所有这些念头,什么嘉奖啊,力量啊,喻示啊,完全都是斯姆伊斯精神崩溃后的臆想。蒙杜斯绝不会嘉奖一个失败者。说不定就在斯姆伊斯吹嘘那会儿,蒙杜斯正在那头冲另一群恶魔大发雷霆呢。是的,麦加克利斯认为斯姆伊斯仅存不多的神志被这场失败击溃了。在蒙杜斯现身的那短短几秒钟里,斯姆伊斯离最伟大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而他也许再也不会靠得那样近了。可能也有蒙杜斯的原因,也许斯姆伊斯真的短暂地触碰到了他们主人意志的领域,斯姆伊斯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肯定承受不了那毁灭般的压力。斯姆伊斯吹嘘时所有恶魔都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离开的路上麦加克利斯暗自寻思,看这个样子,兴许斯姆伊斯最近会遇上什么意外也说不定呢……


但那晚过后斯姆伊斯就消失了。这肯定不是麦加克利斯寻思的那种意外。即便会有意外,也不会发生得这样快。这未免也太显眼了,是吧?谁都不会这么办事的。


过了半个月麦加克利斯才开始打听,哈尔帕古斯说他也不知道斯姆伊斯去了哪。但麦加克利斯不相信。麦加克利斯不相信这岛上还有哈尔帕古斯不知道的事。哈尔帕古斯知道每个恶魔的每件事。


没准儿斯姆伊斯就是跟哈尔帕古斯有个什么计划,大计划,不能对他麦加克利斯讲的计划。


麦加克利斯满腹怨愤地想着这些,听到哈尔帕古斯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看,是他的儿子吗?”


好像这事他能说了算一样。他对哈尔帕古斯耸耸肩。


哈尔帕古斯皱眉,转头和身边几个恶魔交谈了几句。他们好像以为麦加克利斯刚才的动作是在表示肯定。


“你觉得他知道……”哈尔帕古斯往地板的方向瞟了一眼,“那边的情况吗?”


什么情况?他仇人身上的封印已经被挣脱了?还是他以为被自己杀掉的兄弟其实还活着?而且一等到他离开那儿,两边就都现身了,如今还已经干上了?不用猜,这屋顶下的每个恶魔肯定都在好奇,要是他已经知道了这些,眼下他有什么感想。他会不会再往那边走一趟?虽说没谁希望他去,更没谁需要他帮忙,这些他肯定都清楚,但说不定正因为如此,他更觉得自己非去不可呢……反正是一定要对着干的。上回他在那边待的时间不够久。是啊,对他来说,那边连口吃的都找不到,有什么好待的?可要是他肯到处多转转,去看看他兄弟十来岁时就看过的风景,想想他兄弟看着这些风景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在那看不见太阳的天空底下,好好琢磨琢磨他跟他兄弟那点事,就这样多待个半年一年的,哦不,哪怕四个月呢,也就赶上这场热闹了……或者,要是过去你剑下留下过哪怕半条命,说不定也早就有张纸条在某个深更半夜被偷偷塞到你家门缝里了,又不费什么事……


麦加克利斯盯着哈尔帕古斯,那种对一切都感到厌烦的情绪又从心底爬起来了。


“我认为那已经不是问题了。他带着那个孩子。”他没精打采地说,仍在犹豫要不要把下午听到的东西在这里公开说出来。


“老实说,我不喜欢这个消息。”哈尔帕古斯微眯起眼。“他把事情搞得复杂了。为什么他要给自己搞个孩子?他认为自己缺孩子吗?你说那孩子几岁?八岁?所以那个时候,嗯,那个时候他就在忙这个?他们人类管这叫什么?命运吗?‘你所失去的,你必将得回来’,是这么讲的吗?”


“也许九岁。”麦加克利斯悻悻说道。他觉得这样说话很没意思。他不知道哈尔帕古斯为什么发作。当着这么多恶魔的面,哈尔帕古斯搞得大家都有点下不了台。


哈尔帕古斯没理会他,嗓门越来越大,情绪也越发激动,“我更不明白他带着这个孩子来这里干嘛。带给谁看吗?他觉得有谁会喜欢那孩子吗?我不知道人类怎么看,我不喜欢孩子,但如果非要我喜欢一个的话,我肯定只喜欢自己的孩子。你觉得那孩子的母亲是什么?人类还是恶魔?有没有其他恶魔血统的痕迹?是的,人类的可能大些,他就不能对从他父亲那儿得来的血统有哪怕一点点的尊重吗?”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哈尔帕古斯。


其他恶魔都不接腔,装没听见。


这下他真不明白哈尔帕古斯在想什么了。


他觉得哈尔帕古斯说得太多了,有些话不该拿到台面上来讲。即便今天斯姆伊斯不在也不该。要是传出去,谁听了都不会高兴的。哈尔帕古斯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麦加克利斯感到不适应,他相信这大厅里的许多恶魔跟他一样不自在。自从斯姆伊斯来了这儿,谁都不这样说话了。


他盯着哈尔帕古斯看了足足半分钟。“听着,这事恐怕跟我们原来以为的不一样。”


他决定照实全说了。“有个情况,我想要先指出来。阿尔卡诺尔,出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这不是事先说好的,而且阿尔卡诺尔讨厌社交,阿尔卡诺尔低声抱怨着,移动到他旁边。恶魔们顺着麦加克利斯的目光看向那个方向。一团雾气般的形体在空中隐隐一闪,转眼又消失了。


“晚上好,诸位。”阿尔卡诺尔的声音从空气中传出来。


恶魔中响起高高低低的问候声。


麦加克利斯说,“想必诸位可以理解,在搞清楚他的来意以前,我是不愿意冒冒失失地靠近这位客人的,所以我邀请了阿尔卡诺尔同我一起去。”


恶魔们给了他一阵赞同的回应。


“到了以后,我查看了四周的环境,决定在旅馆对面的铺子里等着。从我的位置能看见他坐在餐厅里。是的,还有那个孩子。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我让阿尔卡诺尔单独过去,试试能不能听到他们在谈什么。”


麦加克利斯停了停。“过了半分钟,阿尔卡诺尔回来了。他只来得及看了我们的客人一眼。因为,他认为,他一进那间餐厅,这位客人就知道了。”


“不,我当时说的是,进了那间餐厅,我才意识到他早就发现我了。”阿尔卡诺尔用尖细的声音纠正道。


“没有恶魔能在那种距离发现你。”哈尔帕古斯嘀咕。只有几个恶魔点头附和,大多数恶魔都不吭声。


“但我同意阿尔卡诺尔的说法。”麦加克利斯语气平板地说。“阿尔卡诺尔一回到我面前,我们的这位客人就抬头朝我这边看了看。前面说了,我就在街对面。”


大厅里一阵沉默。


“他还笑了一下。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


哈尔帕古斯清了清嗓子。“然后呢?”


“我有了个想法,我觉得他好像不在乎我打扰了他。于是我决定验证一下。我在那间店里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就这么盯着他,确保他能看见我。但他什么都没干。他装作我没在那儿。他们一直在谈话。后来他们去楼上了。我觉得再让阿尔卡诺尔往他房间里跑一趟的话,恐怕就有点不识趣,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这有点奇怪。”哈尔帕古斯沉吟,“据说他——”


“从那件事以后再没放过任何一个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的恶魔。是的,是很奇怪。”


“你有什么看法?”


“一定要谈我的看法吗?那我直说吧。他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对于他要干的事,他很有把握。他确实知道点什么,关于这儿的,关于我们的。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说不定连我们不知道的那些,他也已经知道了。不过最起码在过去十年里,我们这岛上没有谁离开过,对吗,诸位?所以别操心这个了。不管他知道了什么,他不是从我们这儿得到消息的,没谁能怪我们。我就是跟你们提个醒,如今他也很沉得住气了。”


在随后响起的恶魔们的议论声中,哈尔帕古斯凝视着麦加克利斯身后的某个角落。


“有没有可能,”哈尔帕古斯思索着问,“他只是不想让那个孩子知道你在那儿?”


“听着,”麦加克利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但他知道所有恶魔都能听清楚这些话。


“那孩子是这么副模样,八岁左右,最多九岁,头发当然是白色,留得很长。很瘦,衣服很破,很脏。一眼看上去,他跟你每天天黑前在港口那几条巷子里能撞见的任何一个孩子没差别,最多再有一两年,他们就能很熟练地在你背后掏刀子了。这样的孩子,你是不会忍心多看的,对吧?反正你又不能为他们做什么。所以,就算哪天你在街上遇见这么个孩子,肯定也不会特别留意他。没有魔力的痕迹。半点都没有。但要是你看见他的脸……有些东西是不会出错的。”


他不眨眼地注视哈尔帕古斯的表情。哈尔帕古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从对方眼神的变化里知道,哈尔帕古斯明白了。


于是麦加克利斯继续说,“他们上楼后我找了餐厅的人问话。是个在厨房帮忙的,他听到了些东西。当时他们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儿,互相盯着有一会儿了。那男人先开了口,说,‘你认得我。’那孩子马上说,‘我从没见过你,先生。’”


哈尔帕古斯的声音发干。“那他怎么回答?”


“‘但丁。叫我但丁。’”


麦加克利斯停了停。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就是我跑这一趟要告诉你们的。”麦加克利斯欣赏着恶魔们精彩纷呈的脸色。


“不管那孩子是不是他的儿子,船上没人见过那孩子。他们是在这里遇上的。就是在从他下船到他走进旅馆大门的那几分钟里遇上的。”


麦加克利斯等了一会儿,回应他的仍只有静默。木头在壁炉里燃烧,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哈尔帕古斯连眼珠子都僵住了。


哈尔帕古斯对这事确实毫不知情。像是错位的齿轮被掰回了正确的位置,麦加克利斯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我这一整天都在疑心些什么啊!


轰地一下,回过神来的恶魔们以空前的急切开始交头接耳。


“这不可能是……”哈尔帕古斯咬牙切齿地说。


“绝不可能!”麦加克利斯立刻说。


要不他们就摊上大麻烦了。他们能有这么些年的好日子,还不就是因为他们一直都只是在看热闹吗?这消息一旦传过去,不管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自认为受了欺骗的那一方都会把账算在他们头上。他们能怎么解释?有这样一个孩子一直待在佛杜纳,他们却从来没察觉?即便是他们自己都绝不会相信。


哈尔帕古斯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压低嗓门,“据说他恨这……”


哈尔帕古斯的语气恼火,表情却像是在辩解什么似的。


麦加克利斯犹豫着,含糊地应道,“……是给他惹了些麻烦。”


他们望望对方,都闭了嘴。


沉默半晌,麦加克利斯扬声对已经躁动起来的恶魔说:


“诸位,要是这事跟你们中的任何一位有关,那么,现在是时候承认了,你的勇气已经赢得了我们的钦佩。没有吗?都没有是吗?那就是时候行动起来了。我相信,不需要由我来指出为什么你们可能身处危险之中,以及危险可能来自什么方向。如果我们注定要承受本不该由我们承受的怒火,那最起码,我们要搞清楚是谁将我们置于这种境地。不要以为这事跟你们任何一个无关,千万不要有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想法,我们都无法预料这事会涉及到谁,会产生多大范围的影响。所以,接下来,你们中要是有谁相信这个孩子确实是这位客人在这儿遇上的,就去查一查他是什么身份,他是怎么来的。要是有谁认为整件事是这位客人在拿我们寻开心,就继续关注他们,用上你们所有的手段。保持距离,克服恐惧。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大厅里喧哗声四起,气氛沸沸扬扬。麦加克利斯看到某种久违了的光彩出现在了某些恶魔的脸上。


还得找到斯姆伊斯,麦加克利斯立刻想到。得看住这蠢货。


周围闹哄哄的,麦加克利斯不得不大声吼起来。


“还有,谁知道斯姆伊斯到底在哪儿?那晚过后谁还见过他?你!大声点!别他妈支支吾吾的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什么?码头?他去码头干什么?你笑什么?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该知道他去干嘛了吗?等等,你说他上了谁的船?”


麦加克利斯沉下脸。操他妈的,梅特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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